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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您了解，目前WTO改革议程是否正在推动中，进入实质性阶段？未来WTO的走向会如何，是得到重生，还是可能被边缘化？

  周小明：2017年11月，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召开的二十国集团首脑会议提出了世贸组织改革的任务，但对改革的最终结果和路径，没作具体规定。

  去年以来，各方开始动了起来。关于改革内容，目前意见比较集中的有三个方面：改革上诉机制、制定新贸易规则和提高工作效率。

  世贸组织总干事阿泽维多认为，世贸组织改革已经启动。他举例说，在上诉机构改革问题上，中国和欧盟联合其他成员已经提出方案。现实是，中欧有关上诉机构的改革方案遭到了美国的反对，但美国又没有提出自己的建议，对话没能进行下去。目前，改革议题、工作时间表和最终结果都还没有在世贸组织正式讨论过。谈判的真正启动，还需要一段时间。

  世贸组织改革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首先，在改革中，由于发达成员与发展中成员的改革目标对立，激烈冲突在所难免，双方的矛盾很难调和。发达成员想通过改革来重塑世贸组织，使之更好地为它们的利益服务，它们的诉求必将损害发展中成员的利益。而发展中成员则希望改革后的世贸组织能更好体现利益的均衡，助力全球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发展。

  其次，世贸组织的决策机制也将造成议而不决，导致改革旷日持久。世贸组织决策实行协商一致的原则，它的好处是，能够保证世贸组织决议的合法性，有利于决议的执行。但有个弊端：164个成员中只要有一个反对，决议就通过不了，其实就是“一票否决”。美国阻拦上诉机构法官的补选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可以预料，由于发达和发展中两大集团利益的对立，重大决议要获得成员的一致同意，该有多么的困难。

  观察者网：但问题是，一旦时间拖长了之后，大家可能另起炉灶，因为这个组织相当于长期没办法发挥应有作用，就边缘化了。

  周小明：世贸组织会改什么样？美国最终会不会另起炉灶？这取决于各方的博弈结果。

  眼下的世贸组织已经元气大伤，像个严重缺血的病人。其实，从成立之日算起，世贸组织才不过25岁，应是风华正茂的岁月。美国捅了它几大刀，使世贸组织的整体功能、运作及信誉一落千丈。在规则上，美国鄙视世贸组织规则，滥用“国家安全特例”，挥舞关税大棒，将贸易战之火几乎延烧到全球。在机构上，美国阻拦上诉机制法官的任命，正在导致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瘫痪。上诉机制被奉为“世贸组织皇冠上的明珠”，是多边贸易体制的成功之道。

  美国的所作所为是拆世贸组织的墙。目的是绑架世贸组织，把它拉回到关税总协定时期的仲裁模式，由败诉方决定是不是履行专家组的意见。

  问题是，裁定不具强制性，如果美国败诉，美国没有动力上诉，它就成了废纸一张。如果美国赢了官司，对方只得老老实实地履行。在这种丛林法则下，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美国将在贸易纠纷中战无不胜。

  对于美国的这种绑架行为，是否有解决之道？欧盟和加拿大商定在世贸组织之外成立一个临时上诉仲裁机构，套用世贸组织的规则和程序，聘用退休的世贸组织法官，在世贸组织专家组报告的基础上作出最终裁决。

  在我看来，世贸组织当前的颓势同秘书处的不作为也不无关系。世贸组织秘书处对美国公然破坏世贸组织规则的行径和单边主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当旁观者，不批评不抨击，没能主持公道。这种过于超脱的行为也导致了自己的边缘化。世贸组织要恢复元气，重获原来的威望和作用，用一句熟语描述， 叫“任重而道远”。

  观察者网：您在此前采访中提到，中美经贸谈判签署协议的前景比较渺茫，其中一个缘由是中美双边协议可能会和世贸组织框架内的部分规则，比如最惠国待遇产生冲突。我们现在的谈判中是否也在考虑这方面问题，怎么样做平衡？另外，中国现在强调自贸区、“三零”政策等，事实上这早在多哈谈判中就有所涉及，尤其是经历中美贸易战后，国内也在进行一些尝试，您对此有何看法？

  周小明：我先回答后一个问题吧。“三零”（零关税、零补贴、零壁垒）应该是中国的终极目标，但不是近期目标，我们该朝这一个方面去努力。但是，这个目标的实现，恐怕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或者后年的事。中国目前的生产力水平和国际竞争力同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很大差距。有些产业现在一下子放开，十有八九承受不了外来冲击。

  例如，由于天然禀赋，我国农业很难同美国竞争。美国农场主一家种几千公顷的庄稼，而我国南方一户人家只耕几亩地。龙脊梯田看上去很美，那是对游客而言的。对当地农民来说，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产值也只是美国同行的零头。因此，即使日本、法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对农产品市场的开放，也是相当慎重的。

  国内有人呼吁中国加入《全面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CPTPP）。同样地，中国很在大多数情况下要脱胎换骨，才能换来CPTPP的入门券。CPTPP在关税领域的目标是几年内实现95%的货物零关税。该协议有关国企、环保、数据流通及劳工方面的规则，中国的接受难度也很大。例如，CPTPP允许自由结社和集体谈判。这显然同中国的现行规定不符。CPTPP要求数据跨境自由流动，禁止成员国政府提出数据本地化的要求，而我国有关法律则规定：个人隐私信息和重要数据应当在境内存储。

  如何保证中美最终达成的协议符合世贸组织规则，也要求我们慎重处理。如果中方承诺进口少数的美国产品，这就有悖于世贸组织“最惠国待遇”规则。由于这种承诺往往会产生“贸易转移”效应，使得按市场原则、中国会从别的国家进口的产品转到美国，已引一些国家的关注。

  此外，美国坚持保留部分已经加征的关税，则是赤裸裸地违反世贸组织关于“关税承诺”的规则。美国要求的“执行机制”也违反了通过世贸组织争端机制解决实际问题这一原则。这些条款涉及到美国的核心诉求，估计它不会轻易放弃。作为多边贸易体系的倡导者和维护者，中国有必要坚持原则，警惕被美国拉下水，破坏世贸组织规则。